忆父亲

父亲走了,去了一个名叫天堂的地方,但愿那里没有烦恼忧伤,只有幸福欢乐。忘不了,我忘不了父亲一次次冒着大雨背我上学,忘不了他一年年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忘不了我参加工作时他脸上春水般的喜悦,忘不了我成家时他目光中流露的幸福,更忘不了他弥留之际欲言不能而流下的泪水。这一去,山高水长,这一别,天各一方。

父亲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小村庄,我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跟父亲过着普通农民一样清贫的日子,生活却很充实快乐。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长得并不强壮,看上去有些瘦弱,然而他用这单薄的肩膀,支撑着这个家,承受着家里家外的一切。我五六岁时,有一次出去和小伙伴们玩耍,在村里一户人家盖新房子挖的白灰池边玩起“打白灰仗”,玩得可开心了,直到午饭时妈妈着急地跑来喊我才回家。回到家,妈妈用温水给我洗净结满“锅巴”的头发,我说头皮很痒,父亲看了看赶紧带我去村里的卫生所,大夫只给抹了点药膏。当天晚上,我的头皮又痒又疼,后来就只是剧痛,我又哭又闹,整整一夜,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合眼,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女神的图片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骑着二爷生前留下的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带我去城里的省医院看病。那个时候,到城里没有修公路,更没有通所谓的班车,道路很不好走,坑坑洼洼,拖拉机从身边跑过,满脸都是土。从家距城里的医院,有五十里的路程,感觉时间不长就到了。现在想来当时父亲一定很焦急,一路上一声不吭,而我却坐在他前面的车梁上悠哉悠哉晃着小脚,听说进城格外高兴。到了医院,父亲忙碌地跑前跑后,看了医生,又去交药费,交完药费又去别的窗口取药,取了药又跑回去问医生。在医院里,父亲有时拉着我,有时抱着我,有时也背着我,总之一步也不肯放手,他哄我,我笑出了声,他才笑了。那一次进城,我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高楼大厦,第一次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第一次看到吹着喇叭的公共汽车,有些眼花缭乱,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带我去一家据说是老字号的饭店——“望湖春”吃了很好吃的肉包子,至今回味无穷。

从医院回来的当夜,我的头上起了一块块大大小小的脓包,脓包破了便是粘稠的脓血,父亲和母亲把盛东西的包装纸箱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来给我轻轻地刮那带血的脓水,刮一下,头发也跟着往下掉,我嚎啕大哭,他们一边哄我,一边落泪,我疼在外面,他们疼在心里。那一夜,一家人都没有睡,一家人在一起哭。这样的日日夜夜,不知熬了多少个,现在想来历历在目,仍旧心酸。之后的一段时间,本来开朗健谈的父亲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为给我看病,他东奔西走,四处寻医问药,又带我去了几趟省医院,还找了不少民间治疗的偏方,直到病情稳定了,父亲的脸上才出现久违的笑容。原来,在父母心里,我才是他们的生命。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读了中专,那一年我18岁,父亲43岁,我似乎回忆不起当时年青父亲的模样,印象中他并不显年轻,只是他的脸上挂着高兴而近乎于自豪的表情。是的,那个年代,那种境况,上中专,在村子里是非常光荣的一件事情,全家人都感到骄傲,尽管为供我上学父亲又借了新债。入学第一年的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在学校吃药打针几天没有好转,一位热心的同学一路照顾把我送回家。见到父亲,见到久别的亲人,眼睛顿时有些湿润,而父亲看见生病的我,格外高兴,却又掩饰不住心疼怜悯的愁容。我在里屋打着吊针,听到父亲在外面跟母亲说:你看小子瘦的那个样子,脸色那么苍白,我怎么看着咱孩子这么可怜……说着说着,父亲居然哽咽了,我再无法抑制内心的酸楚,把头藏进被子,潸然泪下。

第二年暑假,在家里经济不好的境况下,父亲坚持带我去了趟杭州,一来探望远在那里的姨奶奶,二来想让我见见世面,三来是看那里有没有适合做的小生意。很早就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终于如愿以偿,这是我记事以来的第一次远行,第一次异乡之旅。一路上,父亲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里面有芝麻、香油和几身换洗的衣服,我则一身轻松,他只让我拎了个塑料水杯,跟在他身后,我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却总也撵不上他。父亲的脚力很好,走上半天都不用歇脚,这一点我是领教了,他做小生意的合作伙伴更是心服,就连远在杭州的表姑后来也跟我说:你走得蛮快的,跟你爸爸一样,你爸爸在杭州走上一天都不觉累。我跟父亲赶了大约5里的土路,终于坐上去城里的班车。赶到城里的火车站,就要中午了,父亲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他又问我能不能坚持到北京,我点点头(其实北京在哪儿,有多远,我根本不知道)。可在上火车前,他还是忍不住给我买了两个火烧,一个夹肉,一个夹的焖子,我随手拿给他一个夹肉的火烧,他摇摇头说不饿,我让了半天,父亲才勉强掰了少半个,肉都留给我。

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坐火车,我从心底里感谢自己的父亲,我知道,为了我,他没有什么舍不得。印象中,火车开进北京西客站,然而去杭州的列车还要到“北京站”乘坐。我不清楚这两站之间的距离,也忘了它们之间有多远,感觉有些不耐烦地跟着父亲走了好久,父亲见我有些不高兴,就笑着给我介绍北京天安门、故宫博物院、人民大会堂,还给我讲关于杭州的旅游景观,我听着听着再也没有一点埋怨。每每想起这些,我就感到懊悔,恨自己的自私、幼稚与无知。我们终于踏上开往杭州的列车,此时天色已晚,父亲似乎看出我有些饿了,毫不犹豫地给我买了盒饭,当时感觉挺贵的,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竟忘记一天没吃上几口饭的父亲。我递给父亲吃,他说他不怎么饿,几次推让,他最后还是只吃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苹果。

起初,父亲挨着车窗坐下,我坐在外面,挨着父亲,没过多久,父亲跟我调换了座位,我坐在里面,他在外面。在我睡醒一觉的时候,看到他的右手紧握着我的左手,我试图轻轻地从他手里“挣脱”,谁料刚一动,他就醒了。父亲平时很爱睡觉,在家睡觉的时候,你推都推不醒,这一次睡得竟如此之轻,我知道他怕我走出他的视线。我匆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看看我,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将我的手紧紧握着,怕是惊动睡梦中的我。在父亲的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

时光如流水,岁月催人老。中专毕业了,父亲又开始为我的工作四处奔波。在等待分配的日子,父亲比我更着急,更忧虑,更煎熬,不经意间,他两鬓斑白,面容有些苍老……我参加工作的那天,父亲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我结婚成家的那天,他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我带着妻儿第一次回家过年,他也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为了我们,他过早地衰老,但他的那份对于家的热情始终如一。

以后的日子,家里的境况虽然没有什么好转,但勤劳执着的父亲依旧没有放弃奔劳,为了生活,为了我们,他愿意付出一切。后来他患了脑血栓,依然放心不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病好一点的时候就去打工、下地干活、捡拾破烂,风风雨雨坚持了十几年,一直到完全病倒卧床不起。

每次回老家看望父亲,他都不愿让我走,虽然他从未开口,但他难舍难分的目光告诉了我。父亲的最后一个春节,我们举家赶来团圆的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流泪。当我们离开,父亲依依不舍,忍不住啜泣,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他虽已不能语,但我明白他的心思,怕以后再也不能够见面。后来,他经常让母亲给我打电话,我也回去看过他几次,每一次见面他都落泪,每一次离开他都伤心,我冥冥地感觉,父亲陪伴我们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敢再往下想……

看来人生真的是减法,聚一次少一次,见一面少一面。父亲走了,走得有些突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从此再不能相见。别了父亲,仿佛就在昨天;父亲走了,感觉还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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