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樱桃树

母亲忌讳在房前屋后、场边地头植树。

年幼时我们姐弟四人和祖母、母亲在农村居住生活,家中不但人口多而且只有母亲一个能出工的半劳力,年终生产队按工分计酬分粮,所分口粮只能勉强维持大半年光景。为了补充食物接济度日,母亲把房前屋后、渠坎旮旯凡是能利用的地方都开挖出来,种上洋芋、红薯、芋头之类既耐食产量也高的作物;对房前屋后既遮阴又与庄稼争水争肥的树木砍伐一光,就连门前一棵水桶般粗壮的杏树也未能幸免。此后,一直惧于缺粮困顿的母亲便不再植树,即使后来生活条件有了改观也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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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前老家的房屋移址新建时,母亲已转户为城镇居民,承包地、自留地按规定交还给村集体。虽然衣食无忧,但闲不住的母亲还是把多一半场面挖成菜地,鲜嫩时令的蔬菜除自家食用外还不时变卖成钱。眼看光秃秃的水泥场面暴晒裂缝,我们曾在场沿下栽植过石榴、橘子、梨子等果树,母亲均以树荫遮光影响蔬菜生长而随后拔掉。那年秋天,我从单位一棵樱桃树的根部分蘖出一株幼苗,用报纸卷起来带回乡下,我对母亲说:你看这整个晒场上春天无花无绿,没一点生气,夏天无遮无挡,地面、门窗都能晒裂,还是栽上两棵树吧,既能遮风挡雨保护房屋,天热也有个歇凉的地方。母亲说:树长大把菜苗遮的咋长?我说:咱们这里太阳都是朝北照射,树木栽在场坎边遮的是场面,对菜地没啥大的影响,再说现在也不是缺粮少菜的年头了;母亲想了想问我:那你看栽啥树好?我从报纸里取出树苗说:栽棵樱桃树吧,既能看花,又能吃果,还能乘凉,遮阴也不大。母亲进屋拿出一把镢头,在场面靠东选定了位置,挖坑栽苗,浇水培土,一棵幼小的樱桃树便怯生生地站立在场边。过了几天,我又买回一株丹桂栽种在晒场西边,两棵幼苗经寒历暑,相望相守,在母亲精心呵护下,一天天茁壮成长。

时过三年,乍暖还寒时节,等待已久的樱桃树迎着春风舒腰展枝,绽放出粉白娇美的花朵,几番风雨,樱花落尽,翠叶细枝间米粒般的樱桃脱颖而出;经过清明,临近谷雨,已经成型的樱桃开始由青泛黄,由黄成红,赶在立夏前,圆润剔透、晶莹璀璨的樱桃便以“春果第一枝”成为美味佳肴。

初孕的樱桃树结果不多。母亲站在树下,伸手摘下一颗颗玛瑙般的樱桃,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篮,然后趁早进城,把鲜红的樱桃分送到我们兄弟家中。当我们贪婪地品尝着汁肉如蜜的樱桃时,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庞露出开心的笑容。

到了金秋时节,亭亭玉立的桂树也开出橘红色的花朵。宽大厚实的碧叶中,细小簇密的丹桂幽香远逸,观之闻之,顿觉心旷神怡,一种“天香云外飘,岁晚独芬芳”之感悠然而生。母亲进城时,从花朵最繁密处轻轻折下两支送到我在县城的居室,立时奇香满屋。可惜的是,正当桂树花盛叶茂、生机勃勃之年,一场突临骤至的狂风暴雨把桂花树从露出地面的嫁接处折断,母亲为此连声生叹,惋惜不已。为了弥补母亲的遗憾,当年初冬我又从朋友处将一棵已经开花的栀子树移栽于原来桂花树的位置。往后多年,母亲送罢樱桃又接续送来清香四溢的栀子花。

 

为了使樱桃树有更多的养分发育充实,母亲凭借多年务农经验,到了秋冬便在树根部开挖出环形沟,施入基肥,浇水后盖土整平,为树体储藏足够的营养;到花开坐果时,再施上追肥,促使花朵更盛,结果更大更甜。母亲的辛劳使樱桃树犹如身强体健、精力充沛的壮汉,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结果也越来越多;到了盛果期,娇滴滴的樱桃满树挂彩,红彤彤一片,十分壮观夺目。

甜美诱人的樱桃也招引来嗅觉灵敏的莺鸟。每当青果变黄,小小的莺鸟便闻香而至,在枝头东啄西嗛,糟蹋的樱桃遍体鳞伤。母亲先是击掌吆喝,莺鸟扑楞着翅膀慌忙逃离,时隔不久,难舍美味的莺鸟再次光顾;屡驱屡返之下,母亲找来长长的竹竿,在顶端扎上鲜红的布条,边敲打边摇晃,于是担惊受怕的莺鸟悻悻而遁。这样的情景从清早到傍晚,往复数日,直到采摘完大部分樱桃,再把树梢高处零零散散的余果留给莺鸟为食。

母亲热情好客,为人大方。每当樱桃成熟,我常常邀约朋友、同事到乡下尝鲜,母亲总是笑脸相迎,任其攀树采摘,大快朵颐之后茶饭相待,再将一袋袋樱桃带走。母亲还把收获的樱桃分送给乡邻尤其是嘴馋的儿童,甚至路过的行人。
树木和人类有相通之处,也有幼年壮年暮年,也有生老病衰。母亲年愈八旬后,昔日硬朗的身体每况愈下,已成多病之躯;与母亲相伴近30年的樱桃树也显露出苍老嶙峋之态,许多枝干开始枯萎,树身出现朽腐的空洞,虽依旧扬花结果,却已花稀果瘦。2016年4月,乡下已经陈旧破漏的房屋拆除后重建,需要砍伐樱桃树,当我告知躺卧病床的母亲时,或许由树及人,母亲久久无语,浑浊的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潸然而下,伤感之容不忍目视。

2017年12月31日,多器官衰竭的母亲溘然长逝,走完86年的沧桑岁月。

年年樱花开,岁岁樱桃红。又到樱桃成熟的季节,远在天堂的母亲,儿子想您,还有那棵留给我们甜蜜回忆的樱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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