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老街都去哪儿了?

这座千余年的古村落往昔究竟是啥样子呢?从小生活在黄屯外婆家、现如今在省城商海叱咤风云的常如酷爱文学,读了此文后,接连发来了许多段有关黄屯老街的记忆文字。中国科大徐向东博士曾在327地质队黄屯工区工作过四年,讲述了河水变浊的经过。在省城从事养老产业的陈祖柱先生来信说,文章里何昌延老人就是妻子堂舅,老婆舅舅家住街东,老婆自己家住街西,几十年间这条街来回走了数不清的趟数,以后还要继续走。他们简短明了的文字描述中,让人听到了往昔黄屯溪畔流水声响,隐约看见了竹林如海、端午的粽子挂满了小四方天井院里的围栏,闻到了薰烤得蟹壳黄的米粑粑松枝香味。于是便有了这篇“黄屯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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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如的外婆家就在黄屯老街上,黄屯医院原来就是她外公家的。即使是现在走进老街,问一下居民从前这里的芮院长,街上的人大都知道那位医者仁心的老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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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黄屯山青水秀,四季里随着老街边的那条溪流之水的溢枯,风景与体验并不相同。老街边上的那条河既像苏州河,又比苏州河更加野性更具自然风情。河流流经老街人家后门,沿河而居的人们推窗就是河流,河水从自家窗台下流逝。因为河水源自附近山上竹海林间,加上地势落差,流水声日夜不绝于耳。春夜喜雨声响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流水声如同一支长调音乐始终激情澎湃,而雨滴声响犹如长调中的重音,回响在这曲长调音乐间。春水又总跟沿河老街姑娘们日渐增长的怀中春情一样,多得漫到每家后门台阶上,多时能淹掉五六个台阶。

 

老街的传统是早上各家姑娘或主妇倒马桶、洗墩布,她们或站或蹲在石阶上环顾左右两边人家台阶上的姑娘和主妇们,看看她们秀发散乱的程度,还有脸上水色的桃红程度,彼此开着荤玩笑。有人逗乐说“怪不得河水一夜间涨了这么多,原来是你家远行郎君昨夜归来了呀”。也有主妇作弄春情萌动的姑娘说:“莫不是你把怀里的相思泪都倾倒进河里了?”若是哪一家后门怯怯地蹓出一个男人端着马桶下台阶,差不多半条河岸的女人都跟着起哄:“啊呀,有多久没碰女人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让女人下不了床啦。”男人未及冲洗马桶飞也似的跑回屋内,满河溢着女人们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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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午10点左右,老街人又约定俗成统一淘米洗菜。河水川流不息,随波逐流,吐故纳新。有小媳妇只顾听左右台阶上讲的笑话而迟收了河水中的淘米萝,再提起淘米萝时里面有好多小鱼小虾。沿河人家的生活差不多跟门后这条河水一样清澈透明,谁家来了亲戚、多少人、尊贵的程度,从淘米洗菜就一目了然。淘米洗菜中还能猜得出沿河人家人情往来、喜悦变化……

 

而到了秋季,山涧下来的流水少,盛夏时的河流化作小溪,溪流清清澈澈,晶莹剔透,鹅卵石光滑滑的,沙粒黄灿灿的。潺潺流水声像极了小夜曲,轻柔绵长的小夜曲遇到河床裸露出来的鹅卵石便起了变化。这时光若是秋雨飘来,雨点落入河床水流或石头上的声响不同,像一个高明的打击音手轻重有别敲击着键盘,让沉浸在小夜曲里怀想的不眠人,忽然心房一颤,心头潜滋暗长的一种思绪便如水漫过心头,沉浸其中默想着在水一方的伊人……

逢上秋阳高照的天气,溪水在河床中央的鹅卵石缝隙间悄然流淌,映入眼帘的是满河滩各色各样的鹅卵石,大如磨盘,小如鸡蛋。重则两三个人方才抬得动,轻则三根手指也能捡到掌中。在春天思春过头的沿河老街的姑娘小媳妇们不再在河岸台阶上斗嘴,她们边捡着河床上的鹅卵石,准备带回家压在刚腌的咸菜上面,顺便从河滩上铺晒的各色各样床单的样式与味道上瞅出一些端倪来,给河滩的欢声笑语里添一把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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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屯的美妙绝不仅淹没在一条河流里,你都不知道,那时候的黄屯古街早上有多热闹!常如说我在《老街正在老去,水塘渐成风景》文章中描述黄屯米饺子的一段话形象极了:“这饺子比别处饺子长出半个腰身,形状酷似一把古代月牙形的弯刀。一溜饺子排在油锅上方的铁架上,倒像是兵器架上一把把金光闪闪的弯刀”。黄屯的米粑粑连上过央视的老朱家那样水平的米饼在当时根本拿不出手,要被街上人笑话的。

黄屯米粑粑姑娘手掌心大小,小巧玲珑,看上去美极了。雪里蕻、香干子、肉末剁碎了做馅,更重要的一条是必须要山上的松枝松针烤制。店主不紧不慢于松枝烟火里烤着米粑粑,孩子们站在炉灶边拿着碗,静听“劈劈啪啪”的松枝燃烧声响,空气中便渐渐有了异样的香味,孩子们的谗虫也被勾了出来,急不可耐等待出炉的米粑粑。可店主依旧不紧不慢在静候米粑粑表层蟹壳黄的成色饱满,没有这种蟹壳黄就不能称为黄屯米饼。

 

从黄屯走出去谋生谋爱的人,碰到一起说起米粑粑时说在别处也吃过类似的米粑粑,可能少了松枝的烟火气,还有那份立于炉灶边深嗅空气中独有香味的过程,便没了黄屯米粑粑的味道。

当然,黄屯老街上的各式古色古香的老式木楼,自唐时建街,历经宋、元、明、清,仍然保存了完好的明清建筑。老街两边各家各户小四方天井、院内回廊,楼梯间走上去便是闺房书屋。端午前包的粽子挂满二楼天井下的围栏,入秋进冬后,腌制的咸鸭、咸鹅与松枝薰岀来的腊肉又挂满二楼天井下的围栏。拾级而上二楼,推开二楼窗户便可见老街上来往的行人和小商贩。你在楼上看风景,街上南来北往的人也把楼上的你当风景看,自然也免不了有潘金莲在二楼打帘子的风流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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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黄屯老街,晴天时河对面竹林翠叶摇曳,河滩上鹅卵石泛着各色的光,美的令人心醉。雨天时,绵绵不绝的雨丝,给人们平添了许多牵挂与思念,洐生出更多曼妙的多情故事。天降沈从文到湘西,他若是生在黄屯,也会有“黄屯散记”流传于世的。现如今,在黄屯生活过后游走他乡的人,每遇到老街的小伙伴议起往昔老街模样都唏嘘感叹:古镇老街都去哪儿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自从硫铁矿开采,先是鱼虾死绝,然后河水变得像胶水一样粘手,米菜都不能下河洗了,改吃井水和自来水。自来水要用口罩过滤,用过几次的口罩纱布就变成了铁锈色。山坏了,水臭了,大河居然都干涸了。然后,老街的年轻一代都出走他乡谋生,再下一代也不再回到老街了。

现在,儿时的古镇已经消失,老街仅是一具残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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