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几岁又何妨?

记得有次和老张逛菜场,有个卖菜的女人喊我姨。

 

我问她,你多大了?她仰着黑红的脸膛回答,俺三十八了。

 

哦好吧。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决定,如果下次她还不改口,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易。

 

电梯里遇到邻居家的儿媳,领着俩小娃,礼貌地让孩子喊我阿姨。

 

忽然一下,感觉一股青春的清新的气息从脑门贯入,登时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自从离开单位,褪掉职场人的外壳,不用再整天折腾着填各种表格,被迫一遍遍提醒自己的年龄,生活还原成猪一样本真的状态,平时是不会有脑子去想自己有多大年纪了。

 

做一餐饭的时候,看一本书的时候,写一段话的时候,闻一朵花的时候,和闺蜜好友妙语连珠的时候,甚至在陷于低迷无力自拔的时候——在这些属于自我的时刻里,也不需要想起自己的年龄。

 

即便是在照镜子时,每日都看到的这一张脸,不会去数今日又比昨日多了几道沟壑,鬓间又添了几多沧桑。

 

除非,在不经意的时候被突然提醒,还是有几分不甘。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女人被喜欢说老,即便她真的已经老了,或者像我这样老而不自知。

 

=涨姿势的图片

 

我出生时,奶奶快六十岁了。所以打我有记忆起,奶奶的形象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样子——

 

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小纂,穿大襟的衣服,大襟一侧常掖一块方格手帕。冬天会在肥大棉裤的小腿处打上绑腿,以防裤腿钻风。半解放的脚上永远穿着自家做的黑帮白底的布鞋,尖尖的鞋头像只半大的粽子。

 

好像她生来就是奶奶的模样。

 

我片段听过一些她前六十年的人生故事,譬如她儿时裹脚受过的苦,她早夭的两个妹妹,婚后爷爷才给她取的名字,她在战乱中失去的两个孩子……那时我年纪小,没有意识去一路探寻奶奶在成为奶奶之前,在成为母亲之前,作为一个女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我印象深刻的是,奶奶说她小时候特别爱看戏,周围十里八乡哪里有唱戏的,她的父亲就会赶着马车带她们姊妹去看戏。

 

奶奶在七十岁的时候,这爱好依然不减。戏院演了新戏,电影院上演了新片,我们祖孙俩就一路打了手电筒,兴致冲冲摸黑走十几里路去看。

 

踮着小脚的奶奶,走在小县城坑洼不平的夜路上,眼睛闪亮,面带微笑。如今我回想那时的她,兴奋的心情应该和她十几岁跟着父亲去看戏时是一样的吧,忘记她已经七十岁。

 

认识一位老爷子,比我爸还大一岁,七十七了。

 

白发,皱纹,缺损的牙齿……时间的烙印在他身上并未比别人少一分,然而精神状态却少见垂暮之气,甚至还散发着一股蓬勃昂扬的气息。

 

问老爷子何以保持年轻态,他笑呵呵地说:“不怕老,不服老。”

 

从他坦荡的眼神里,你确实可以看出那份不怕,这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淡定。听说年轻时他的身体并不算好,几次大病手术,然而意志却愈挫愈坚,并由此摸索出一套适应自身状态的健身之道。游泳、散步、读书、下棋……甚至采买以及烹调也被他列入健身项目,如此动静相宜雅俗随意,几十年坚持不辍。

 

说到不服老,老爷子特别强调一个词叫做:用进废退。他觉得即使年纪大了,如果没有严重器质性问题,年轻人日常能做的事情老年人也可以做到。

 

他笑问我是否特别在意父母的生活细节,将他们照顾得尽量妥帖?我答是。他建议道:“不要‘剥夺’我们掌握生活的能力,年龄只是个数字,并不是阻碍一个人继续成长的理由。”

 

我被惊到了!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说起“成长”这个词竟如此自然,毫不违和。

 

 

人们常说“岁月从不败美人”,年过六旬的大美女林青霞也老了。看到过一张她在菜场的抓拍照:一件普通的白衬衣,手里高举着一颗包菜,素颜状态下没有任何偶像包袱的开心大笑着,周身洋溢着被俗世生活滋养的烟火气。

 

这样的林青霞在我眼里依然很美,但已经不是一个超级偶像的美,却魅力十足,更接地气,更具暖意。

 

美人的暮色珊珊来迟,生为普通人的我们,往往皮囊与岁月的配合恰到好处。有意无意也好,煞费心机也罢,总归是一场落花流水。时间踏步的跫音无时不在回响,岁月穿身而过的遽速无从阻挡。

 

这是人生的馈赠,如四季一般看过发芽、开花与结果,如何能错过枯萎与凋落?

 

不如坦然接受吧,如《菜根谭》中所言:“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这一些消息,便是胸怀中葆有的热爱不息,天真不泯:如我奶奶夜路上闪亮的眼神,如老先生一如少年般的成长,如我心无挂碍地记录下的这些琐碎感悟……如此尽管皮囊沧桑,而灵魂依然透亮。俯仰之间,片刻逍遥,忘了几岁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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