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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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魏东陵都没能在大都会一楼茶室的窗户里看到居延平的侧影。出于不可遏止的好奇,他想进去一探究竟。
母亲出院的那一天,魏东陵让妹妹在大都会门口停一下车。
我要进去看一位朋友。他对妹妹说。然后他让妹妹先开车回家,把母亲安顿好。
他选择居延平平时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要了一壶茶。
时常坐这个位子的那姓居的顾客今天来吗?他问给他送茶的女服务员。
好几天没见了。女服务员说。我记得你,大概上周二你和他坐这里喝茶的。
没错,你记性真好。魏东陵此时想起当时就是这位服务员给他们换茶的。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
不知道,顾客来不来不会跟服务员说的。女服务员笑了起来。
也是啊。魏东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女服务员已经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轻声对魏东陵说,你去问她,她一定知道。
魏东陵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一位身穿深绿色的酒店制服,正在茶室的尽头案台上摆弄茶具的女服务员。从背后看不出她的年龄,身材不错,感觉挺丰满。
她是那位居姓顾客的朋友?
你可以自己问她。女服务员神秘一笑。
那么,你能帮我把她叫过来吗?
冯晓云,你来一下,这位老板找你。女服务员朝她的背影喊道。
找我?那个叫冯晓云的女子转过身,看到她的同事确认的表情后,便往魏东陵的茶座走来,和刚才叫她的女服务员擦肩而过时,女服务员朝她做了个鬼脸。
她看上去该有四十出头了,身材保持的挺好,但脸部的皱纹无法掩盖她的真实年龄。
你请坐。魏东陵微笑着对她说。
老板有什么事吗?大概出于服务员的职业习惯,她并没坐下。
我想跟你打听一位姓居的朋友,他时常坐我现在做的这个位子。魏东陵说,他似乎有几天没来这里了。
他是有几天没来了。冯晓云说,不过我并不知道他为何没来。
你认识他吧?我的意思是,你原来就和他熟悉,对吗?魏东陵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有些面熟。他极力用眼光去剥离她脸上多余且微微泛黄的肌肤和上面的皱纹、瘢痕,以还原二十年前的模样。他猜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她,而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大都会。
我不光认识居延平,还认识你。冯晓云说,你姓魏。她盯着魏东陵的神情愈发使他确信眼前这个女人是某位旧相识。
是啊,我刚才正在回忆你年轻时的样子。魏东陵说。
又老又丑,不能看了。冯晓云说。
不,不,你谦虚了,看上去你一点也不老,身材跟小姑娘没区别。魏东陵说。
你就不要忘我脸上贴金了,冯晓云有点难为情地说。
随着交谈,魏东陵甚至记起了她的口音,她走在居延平身边的样子,她的穿着……那时她穿着束腰白色长裙,红色高跟鞋,头发扎成马尾状,手握一只小巧的、带有金色挂链的红色包包,涂着口红,妖艳而俗气。
你怎么知道我姓魏?
当初我和居延平在一起时,我们经常碰面。一起吃饭、喝咖啡、唱歌跳舞,我都记得。居延平对你很尊敬,他对别人可不这样。前几天他跟我说,你从南方回来看母亲,你们在这里见了面。
是的,那天我就坐在这里和延平交谈。
那天我休息,没在大都会。
他出来后,就到这里找你吗?
我想他不会是特意来找我吧,他只是来这里喝茶,而我一直在这作楼里工作,只不过工作的楼层、工作的性质、跟随的老板、服务的人群在不停地变。如今我在这里做茶馆服务员,碰巧遇上了他。
尽管你解释成偶遇,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你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一样。
你真会说笑,我怎么会等他?其实他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就结婚嫁人了。
如此说来在这里遇见你,他可能会感到意外和惊喜吧。
意外倒有点,惊喜从何说起?
你现在,都还好吧?
还行,一切都波澜不惊,孩子今年上大学了,我刚才说了,我一直就在大都会上班,没离开过,只不过今非昔比。她很随便的说着,倒是魏东陵听了她的“今非昔比”心里顿生感慨。
是啊,我也很怀念那段时光。那时我们都年轻,恰值开放的爆发期,一切都朝气蓬勃,轰轰烈烈,我们的生活经验根本无法应对那突如其来的沸腾场景。我的感觉是,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热闹快活的年代了。
你也这样觉得?我就时常梦见你说的那个场景,迷恋灯红酒绿,迷失于沸腾的生活。她微笑着,笑得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明显,而眼神却愈加迷幻。
那时我们的杯子里几乎都是带色的人头马、马爹利,不喝这种饮料的。魏东陵端起茶杯,晃了晃,做出要干杯的样子说,来吧,我们干一杯。
那时我们喜欢模仿录像带里的香港人的做派,很有意思。冯晓云说,现在看来有点幼稚、滑稽。
也不能简单用幼稚、滑稽去评判我们那时的行为,其实香港的普通市民也在模仿那些录像带中的人物,他们也是经过艺术加工、包装过的香港市井人物形象,而我们则觉得那些男人有风度,女人有情调,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去模仿他们。
你稍等。冯晓云忽然中断谈话,快步走向服务人员工作区。
魏东陵看着她的背影,确信她不再有过去走在居延平身边那样挺拔的身姿和轻快矜持的步履。魏东陵点了支烟,闭上眼睛回想过去的大都会有关冯晓云的点点滴滴。他记得那时和居延平见面时,她几乎从不和他说话,他能感觉到她是在用她故作矜傲的的姿态向其他男人宣示,她只属于居延平,而她所以那样做,更重要的原因是居延平需要她那样做。
我去跟里面的姐妹打声招呼,你知道,我们服务员是不好这样和顾客谈心的。冯晓云边给魏东陵的茶杯续水,边坐在他对面说。
当初为什么没和延平结婚呢?魏东陵说,我记得延平说要娶你的。
他只是说说而已,我想他对不少女孩都说过这样的话。冯晓云苦涩地笑笑。那时他的身边从不缺像我这样的年轻女人不是吗!渐渐地,她的眼光变得迷离而温柔。
不,你很特别,比其他女孩更漂亮,他对你很有好感,我能觉察。魏东陵说。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冯晓云说。但我不怪他,那时我们都年轻,爱慕虚荣,贪图享乐,不是吗?
是的,我们陶醉其中。魏东陵说。
但我觉得唯一没有陶醉其中的是你。冯晓云说,因为正是你,在我们陶醉其中、不知东西南北的时候,毅然选择退出。
其实那也不是我的决定,我是被我哥哥逼着去南方的。
有时我在想,如果当时居延平也和你一样去南方,那将会是……有时我又想,如果他当时真的结婚,不一定是和我结婚,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或许就不会犯错,犯那么大的错。
他不想随我去南方,或许是舍不得撇下你,你说呢?
他倒是跟我提过去南方的事,不过我明确表示不想离开故乡。
魏东陵忽然发现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其实依然有些爱慕虚荣,因为他知道居延平并没有跟她提过带她一起去南方。魏东陵从未邀请过居延平,居延平也从没真正想过离开这座城市。魏东陵记得两件事,一件事是哥哥曾警告他不准邀请居延平同行。“他和你不是一路人,”哥哥大概担心他任性胡来,口气格外严肃,“再说,这是我们魏家的决定和行动,不可以有外人参与。”几天后,在一次小范围的聚会上,魏东陵把随兄图南的决定告诉了居延平。他清楚地记得,那次聚会没有冯晓云参加,他当时觉得奇怪,还特意问居延平为何没见小冯。居延平笑笑,没说话。得知魏东陵要去南方,居延平淡淡地说,我要守着这块地盘,去了其他地方我什么都不是。餐后他们一起到大都会六楼打了一个小时的保龄球,然后又上到三十三层旋转餐厅继续喝酒。大厅开着冷气,烛火摇曳,他们坐在临窗的半隔离式包间的沙发上,居延平俯瞰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出神,看够了转过身对魏东陵说,如果离开这里,我就不再是居延平。魏东陵当时觉得居延平说话的口气虽然霸气,但又隐约感受到话中的不安和感伤。特别让魏东陵觉得奇怪的是,尽管居延平的话是对他说的,听上去却偏偏像是在自说自话。他本想对居延平说,守住这块地盘当真那么重要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肚子里。
当我知道延平犯事的时候,我也曾想,如果当初我不去南方,或许会和延平一样……但话又说回来,每个人的生活,他所选择的生活之路都是独一无二的。
冯晓云陷入沉默。魏东陵可能觉得场面有些尴尬,提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续水,热水在碗茶里翻滚,听起来特别响。
不,我不觉得独一无二。冯晓云说,我觉得我们多数时候被生活中的偶然性左右,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进错的房间。
你知道延平他后来为什么又进去?魏东陵问。
他没跟你说吗?
当然没有。
冯晓云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我也不明白,她低声说,他的理由无法说服我。
我倒是听说过出狱后找不到谋生之路的人会想着回到里面吃碗现成饭,但他不属于这种人啊!他能找到很好的工作,年纪也不大,他可以做很多事,他自己也这么认为。魏东陵不无惋惜地说。
刚出来的时候,他说他整日坐在公园街椅上发呆,实在腻了,就跑到灯笼山公园那边的树林躲起来。他用的是“躲起来”这三个字,我也不知道他怕什么。但他说其实他谁也不怕,就是想躲起来。终于有一天,他忽然不假思索就走到了这里,走进大都会的一楼茶室,坐在这张靠窗的位子上。然后就每天坐这儿,仿佛其他位子不准他去坐一样。有一次我用这句话去问他,他回答说,他是觉得那个位子是属于他的,他才去坐。他一坐就是老半天,从不主动跟人说话。我感觉他在那里做白日梦,一个接一个做。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走走,和人说话,去做工。他回答我说,居委会丁主任令他不快,街头卖早餐的于老太爷令他不快,送快餐的小冷令他不快,派出所的张警官令他不快。因为他只认得他们几个人。但他确信他们都是好人,都对他没有恶意。
他的话听起来确实够奇怪,别人似乎都变成他的噩梦。
是的,他的话有时听起来就是奇怪。他总是说,出狱之后,他就不是原来的他了。他说只要他在监狱里,原来那个在大都会神气活现的居延平就一直在舞台上。冯晓云瞪眼睛看着魏东陵说,你听听他的话是不是很奇怪?
就是奇怪,可能没他那番不寻常的经历也就无法理解吧。
他还有更奇怪的话。他说每当因为违反监规被关禁闭或被体罚折磨时,他就越发意识到自己的非同一般以及存在的意义。他说监狱重视他,知道他的厉害才那样对待他。每当我听说这番话,就怒不可遏地想骂他是变态,是精神病。
你骂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有什么资格骂他呢?
你觉得他想重回监狱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似乎可信,但又无法理解。
可信是因为他没有理由撒谎,无法理解是因为我们没有他的经历和心理演变。
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他那样做的真实理由。
你这句话听起来挺有意思。魏东陵想到那天和居延庆在这里交谈时,有时会觉得看到一片疑云从居延平的脸上飘过。他不觉得那纯然是幻觉,他认为那是居延平对他自身的真实的不解和疑虑。
他或许就是所谓的跟着感觉走吧。
我原以为他看待世界的角度变了,变得不对头了。现在看来可能正相反,他看待世界的角度没变,但世界变了。因此一个变幻莫定的世界对他来说显得虚而不实。
他常常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孤独而空虚,一个接一个做白日梦。
我听说在里面待久了,刚刚出来都会这样。
他不一样。
他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们方才说了那么多,不都是有关他的不一样吗?
魏东陵豁然而笑,他觉得冯晓云的想法有时颇似居延平。
他的额头怎么回事?额头那么高,第一次见面,我差点认不出他。魏东陵问。
他的额骨头做过手术,被打坏了。他说他的皮肤组织容易增生,受过创伤重新愈合后,就会比原来多出一块。冯晓云说。我问他监狱还打犯人?他回答说是他命令他们打他的,他还说,或许他们应该把他打死。
真是不可思议,魏东陵感叹道。你还没告诉我他是怎么重新进去的,魏东陵说,他没跟你提过?
那倒是不需要他告诉我。
此话怎讲?
因为本身我就知道。
这就更玄乎了,听起来好像你参与其中似的。
也可能我是被动参与的。
我的理解是,他一定又犯了事才会进去,而且是他故意犯的。这种事你又怎么可能参与呢?当真你和他合谋让他进去?魏东陵的神经被刺激到了,他甚至为此有点兴奋。
看来我不把真相说出来你是难以罢休了。冯晓云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只是好奇,真的, 我忍不住想知道你是怎么参与的。
他强奸了我。冯晓云说。
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想说是假的都不行。
你难道非得要被他强迫?我的意思是,你难道真的完全不能接受他了?
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些无礼?
真的对不起,我只是……
不用解释了,我只想告诉你,他如愿以偿了。这难道不比你想知道的所谓真相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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