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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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年话

小时候进了腊月门就开始盼着过年了。

每到这个时候,娘总是说:“冬至腊八日,辞灶年除日。“ 意思是过了冬至这个节气,再过完接下来的节气很快就过年了。

我总是问娘,现在是什么时候啦?娘说:”腊八啦。“

于是,喝了腊八粥,年就在期盼中一天天临近了。

小孩子盼着过年主要是可以穿新衣服,吃白馒头,还有好多好吃的,可以放假不用上学。那时候的年味可真是足足的。

那时候进了腊月门的集叫“赶年集”。赶年集的人是平时赶集的几倍,人们都会在集上置办年货。

年集上的物品很是丰富。除了日常用品,对联、蜡烛、鞭炮、供祖宗的zhuzi(相当于牌位)等等。

每到赶集老爸都会带回家几样东西。西面的两间屋闲着,年货都会放在那里。我都会偷偷去看几次,看着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年就离着越来越近了。

家里的对联都是爷爷写。爷爷的字秀气、内敛,仿佛他的为人。几乎每年都是什么“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喜欢在一边看爷爷写字,帮着按着对联的边角,把写好的对联小心地捧着到宽敞的地方晾干。爷爷在的那些年,尽管赶集能买到对联,但家里的对联都是他自己写。

老家有个风俗叫“扫屋”。就是一年里最集中的一次大扫除。扫屋从腊月十几就开始了。晨起娘带着我们把家具都搬到院子里,被子衣服都盖好。用一把崭新的苕帚把屋子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这个活动一般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等把院子里的家具都搬回屋里放置好,我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成了大花猫。打扫干净屋子就要蒸饽饽了。

腊月二十左右就开始蒸过年的馒头了,老家叫饽饽。饽饽有一斤一个的,六两一个的,也有用模具做的面鱼和寿桃。蒸饽饽的当天天不亮娘就起床了,用头一天发好的面引子和面。那时候娘年轻,有力气,和面都很硬。吃了早饭一家人就开始在炕上揉面做饽饽了。

那时候的时光真好啊!一家人都在,爷爷也跟着一起做。最有力气的爸爸揉第一轮,接下来是哥哥和爷爷。我力气小,揉最后一轮。娘接过我的面做成圆圆的饽饽。我那时候手凉,娘接过我的面总是说:“没点火力,面到你手里都凉了。”

饽饽做好放在温热的炕头上等着发好。娘一遍遍去掂量着饽饽的分量判断是不是已经发好了。等发好的饽饽一个个在大锅里排列整齐,烧火就是我和娘的营生了。

饽饽需要蒸两三天,凉透了放在院子的空水缸里储存。最后一天还会蒸年糕,年糕中间方正的那块插上枣,供在祖先的zhuzi 前面。

我喜欢吃年糕,蒸好的年糕凉透了切成薄薄的片,放在油锅里小火煎。等煎的两面嫩黄再撒上红糖。那黄里透着红的香甜,啧啧……无法描述。

小年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开始年味真得浓起来了。小年的晚上要“辞灶”。就是送灶王爷去西天汇报一年的工作。每到这个时候,娘都会在灶台边烧香边祷告:“灶王爷你是一家之主,到了西天多带好话。保佑五谷丰登、一家老小平安。”然后把供好的糖瓜粘在“灶马”上灶王爷的嘴巴上。意思是让灶王爷嘴上抹蜜,多多美言。

那时候,小年对我来说最好的福利就是能吃到糖瓜和小年夜的面条。

小年之后大人们真得忙碌起来了。家里谁的新衣服还没有买齐、谁的头发还要去修剪、蜡烛鞭炮纸钱和香还要不要再添置……

老爸的猪皮冻开始做了。洗干净择好的猪皮加上酱油大料葱姜花生米黄豆开始煮,煮到稀烂的时候盛在盆里在院子的偏房冻起来,一夜过后猪皮的浓汤凝固变得Q弹,每天都可以吃着解馋了。

记忆中有道家家必做的菜叫“鸡轧”。就是把鸡煮烂了以后撕碎加上白菜,凉透了以后当凉菜吃。客人来了就省了做一个热菜。开始几天还爱吃,最后的时候我都是捡点鸡肉吃吃。哥哥对这菜情有独钟,百吃不厌。直到现在过年的菜里鸡轧也是他的最爱。

花生和瓜子都是老爸用大锅炒。锅里加上沙,花生加在里面, 炒出的花生酥脆,特别得香还不容易糊。记得有一年老爸刚炒好的花生我就装在衣兜里跑着上街了,隔着棉袄还会感觉到肚子上滚烫。那一次,差点糊了我的棉袄。

年三十的早晨是要“捞陈饭”的。就是把大米小米的往热水里过一下然后捞出放在大碗里,插上枣,中间插一棵有根的菠菜。象征着有剩余的粮食,预示着来年收成好。有根的菠菜应该是象征家里人丁兴旺、后继有人吧。嗯,总之都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新衣服一般都是大年初一才穿。小孩子们看了很多遍的新衣服好容易忍到三十了,一个个那个迫不及待啊。大人们在忙碌年夜饭,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早就疯到街上去了。

年三十的头一天就开始贴对联了,晚一点的三十上午也就贴起来。午饭过后就会去给先人上坟。然后在坟上放个鞭炮请他们回家过年。上坟都是男人们的事,女人们都在家等着迎接。

接回家的祖先名字都在zhuzi上写着,当年故去的亲人需要填写上去。从接回祖先的那一刻,家里气氛变得很庄严、凝重。大人们会提前告诫我们不要随便说话,大人们不要随便叫出孩子的名字,怕是冒犯了祖宗的名讳。有那么五年的时间,家里相继去世了奶奶姑姑和弟弟。过年的时候,家里都是冷清的,我的新衣服初一也不会穿。娘难过,我自然陪着。

年三十这天将年前的忙碌推向高潮。仿佛百米冲刺的最后几秒。

早晨还在睡梦中就被稀稀拉拉的鞭炮叫醒了。娘早已生起火准备“捞陈饭”。揉着眼睛起来,哥哥跟着老爸出去放鞭炮,我烧火,娘把陈饭装好,插上菠菜摆上枣。

陈饭摆在堂前的桌子上,又为浓浓的年味添了一抹喜庆的味道。

老家传统中三十的午饭都是吃包子。牛肉馅、猪肉馅、羊肉馅都可以。娘喜欢用牛肉加上猪肉和萝卜做馅。说也奇怪,三十中午的包子比任何时候的包子都好吃。看来美食得有氛围加心情,这话一点不假。

下午去上坟都是男人们的事。一个家族的男人带着男孩子去祖坟请祖宗们回家过年,女人们在家里忙着准备堂前的祭品。远处的鞭炮声从稀稀拉拉到密密麻麻,在去上坟之前轴子(相当于牌位)都挂好了,等祭品摆好,男人们回家,在堂前磕个头,安顿好祖宗,家里的年味浓烈到了呼吸间可闻。

我跟娘一下午包好四顿的饺子。晚上的,接财神的,年夜饭的还有初一早晨的。年夜饭那顿的饺子要分别放起来。因为年夜饭的饺子都是素的,这顿饺子里有枣、年糕、花生、糖还有洗干净的硬币。无论谁吃到哪一种馅都有一个美好的说法。谁那晚吃的硬币多,那心情真是美极了。因为硬币预示着新的一年要发财嘛。

接财神一般是在晚饭后一个多小时,有些心急的人们吃了晚饭就开始了。接财神是一家人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一年的忙碌,都盼着有个好收成。,财神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寄托。接财神的鞭炮一直响到夜里十点多,跟年夜饭也就是“发马子”的鞭炮连在一起。

很小的时候没有电视,从来等不到吃年夜饭就睡了。第二天问娘怎么没有听到鞭炮声,娘说放鞭炮的时候我被叵罗扣着。想想那得多小啊!

年夜饭之后拜年就开始了。先是家里的孩子给长辈磕头,说一声:过年好!红包早就包好了,欢天喜地接着。紧接着一个家族的人们陆续来了。有父亲领着儿子的;有兄弟结伴的;有独来独往的。到了都是说一声:过年好,给老人磕头了。然后双膝跪地,磕个头起来。这时候准备的花生瓜子糖块早就摆好,往往都是来不及坐或者小坐几分钟,问候问候就赶往下一家。

三十晚上是不关门的,因为拜年有的是凌晨开始。这一夜娘和老爸守着堂前的蜡烛,接待着一波波拜年的人。我们靠不到凌晨就睡了,早晨也是被早来拜年的人们叫醒。

吃了初一的饺子,大人孩子都可以喘口气玩耍了。

早晨穿上新衣服出门,大街上的人们虽然没有睡足可很是精神。见面都是过年好。要好的朋友都会去见见,一起到处走走或者喝茶打牌。年前的忙碌都忘记了,真正的假期就此开始。

“初一姑,初二姨。初三初四拜丈母”。就是说初一去姑姑家拜年,初二去姨妈家,结了婚的姑娘初三初四就可以回娘家了。

初三清早请回的祖先就该送回去守着自己的家了。于是,初三早晨又是放鞭炮又是吃饺子。嘴里念叨着祖先们看好自己的门,保佑孩子们都好。轴子可以卷起一半,祭品也不用一日三餐地供了。

新媳妇第一年初三回娘家很隆重。闺女第一个不在家的春节,父母想念显得孤单,初三上午早早就盼了。第一年的女婿还会收到丈母娘的红包,这一年的新女婿在丈母娘那边是贵客。

串门是过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一年不见的朋友趁着过年聚聚;几年不见的朋友也许能在过年这几天找到。早些年包里装上几个饽饽就可以串门,记得那时候包里的饽饽经不起几天路上的风干,等串门结束厚厚的皮翘起,得用水泡泡才能咬动。还见过骑自行车喝了酒,摔在沟里,白白的饽饽滚了出来,人在饽饽边上睡得酣畅淋漓,一个正月成为笑谈。

串门持续到初十左右基本就接近尾声了。我正月生日,有一年同学们都来给我过生日,十六七岁的年纪还一起尝了尝白酒的味道。吃完了饭在院子里笑着、步子晃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啊。

正月十五挂灯是老家的习俗。一个胡同一根绳子,在街头横着挂起。各家的灯大小不一,每个胡同的灯数量也不一样。最热闹的街道几十根挂着灯笼的绳子在风中摇曳,真是美极了。

十五那天轴子都收起来,卷好包好留着下一年再用。回家过年的人们陆续返程了,街上渐渐冷清。只要不出正月,春节后第一次见面的人们还是会问候过年好。正月十五以后地里有人开始给小麦上水了。

年过了,新的一年在满怀希望和祝福中开始。

如今,衣食无忧的年代年味渐渐淡了。除了在商场能感觉到商家炒出的年味,过年的味道还是回忆里浓一些。日子比原来好多了,团圆的日子也少了。

年味,如今对于我只有深深地怀念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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